文玉尘话少,一旦开口就痛快直接,没有情面。营地渐成规模,大家哪怕是靠近不讨人喜欢的辛仕徵,也不怎么靠近他。其实文玉尘从不欺压或惹恼别人,大概是他根本不怎么在乎。但是营地遭逢危险、众人有什么疑难,有他在就可以放心。
他像一把沉默的剑锋,痛快又雪亮。他并非全无温柔,若真的同他说话,他都听着,不会让人冷场心寒。大家不太敢靠近他,因此很少体会。辛仕徵却体会着,就这样十年。
辛仕徵早就告诉文玉尘,他最终要去岭南,寻兽王后裔,寻当年舜英城惨案的真相,然后……
他从一开始就说不出这个“然后”。他不知道“然后”该如何。文玉尘拢起带卷的长发,束成高高的一把。这份姿容真的称得起漂亮,月光一照,显得那双漆黑的眼睛像一汪沉静的海。
文玉尘坐在辛仕徵身旁。他穿的是辛仕徵的旧衣,两人身量大差不差,流离江湖又无余财,辛仕徵弄到点银钱就忙着养育收留的孤寡,文玉尘跟在他身后捡剩的东西用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文玉尘嗓子沙哑,有种怪异的磁性。他说起话、做起事来像冷冷流动的水,即使动着,也好像宁静无声。他和辛仕徵一样,躯壳里装满了往事,连痛苦也不能清晰觉察。
辛仕徵在他面前哭过。喝空的酒坛滚落在脚边,他没醉,他总想醉一次,但也许是天生的酒力,或者老天爷不肯。他总要清清楚楚地再梦到往事。辛仕徵像一头受伤的猛兽,想要舔伤口却只弄成更大的溃烂。
他抱住文玉尘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。文玉尘感到辛仕徵的脸容轮廓硌在肌肤上,泪水蚀掉了两人的界限,把那脸容的触感烙进骨头里。
文玉尘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。吞天的海啸、震动的龙脉,引发整个东海的灵气爆乱,豢养的猛兽集体失狂,供养着须巢童树的海岛几乎沉没,那是牵连着万千生民的灵源。
将他养到那么大的表兄最后一次搂住他,也是这样,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。因为已经战到经脉倒逆、血涌天灵,所以流出的眼泪都带血。
“你身上有「肉龙脉」,不能进入龙脉爆乱的气场,你会立刻被撕碎的。活下去,玉尘,如果终有一天你能改变文家的命运,让众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怎样活着……”
表兄和众多力战丧命的东海子弟一样,没有留下全尸。人和猛兽的尸体烂在一块,头颅找不到身体,脏腑流成小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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